答案的一半，从太空里就能看见。

在卫星图上看伊斯帕尼奥拉岛，岛的中间像有人拿笔划过一道，线的东边一片深绿，西边一片褐黄。两国的国境线差不多就沿着这道线走。

岛的东部属于多米尼加，海地在西部，两国人口都是1100万左右。多米尼加2024年的人均GDP是海地的五倍多。可在两百多年前，岛西边的这一半曾是全世界非常赚钱的殖民地。

海地一直穷到今天，老天、法国人和本国的统治者都有份。说起出身，多米尼加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差就差在节骨眼上，东边有人把山上的树保了下来。

老天那一份跟风向有关。岛上常年刮东北信风，从大西洋来的湿气迎头撞上横贯全岛中部的山脉，雨水大多下在迎风的一侧，东北部山区的年降水量能超过2540毫米。

翻过山去，靠海地边境的西部河谷，一年降水不到760毫米。

西边不光雨少，地形还更陡，平原少，土层薄，一场急雨就能把表土冲下坡。背风的这一半，起步就矮了一头。

偏偏先被人盯上的也是这一半。十七世纪初，西班牙人把西部海岸的居民整片迁走，法国海盗趁机从托尔图加岛过来，烧荒垦殖。

1697年，《里斯维克和约》把全岛西部三分之一划给法国，取名圣多明各。

法国人把这里经营成了糖罐子。到大革命前夕，岛上有约50万奴隶，产出全世界约四成的糖、近一半的咖啡。

好地种甘蔗，奴隶的口粮地只能往更陡的山坡上分，林子成片倒下。海地的山秃，就是从那时开的头。

1791年奴隶起义，1804年海地宣布独立。可这个奴隶打出来的国家，欧美列强谁也不肯认。

1825年，法国军舰开到海地，开价1.5亿法郎，交钱才承认独立。

头一期3000万，是海地一年收入的六倍，海地只好向法国银行借钱，再还给法国。总额后来虽减到9000万，海地前后实付仍约1.12亿法郎，连本带息拖了约122年。

刚站起来就被按着交钱，一憋屈就是一个多世纪。这笔赎金说破天也是抢，本该修路办学的钱，都填进了巴黎和后来纽约的银行。

但海地也不全是受害者。建国不到二十年，它就出兵东部，统治全岛二十二年。多米尼加的独立日，纪念的正是脱离海地。

东边后来也没少还手。1937年10月，多米尼加独裁者特鲁希略下令清洗边境的海地人，士兵拿欧芹的西班牙语名字挨个盘问，卷舌音发不准就砍，死了上万人。

同样是独裁，两边差得远。特鲁希略狠，却把国家当自家公司经营，到他1961年遇刺时，全国大半的糖厂、水泥厂和航运都攥在他和亲信手里。

海地的杜瓦利埃父子统治近三十年，把国家当战利品往家里搬，医生、教师成批出走。说到底，一个土皇帝知道锅大了自己才能多吃，另一个连锅都端走了。

所以替海地抱不平的时候也得承认，掏空它的不止巴黎的银行。

两国非常要命的差别，落在树上。

1967年，多米尼加总统巴拉格尔眼看山林快砍光了，下令禁伐，把看林子的差事交给军队，又进口丙烷和液化气顶替木炭。海地没人管，穷人只能砍树烧炭换饭吃。

这条路中国也走过。1998年长江特大洪水之后，国家停了长江上游的天然林采伐，接着推行退耕还林，农民的损失由国家拿粮拿钱来补。树能留住，靠的是国家掏得出钱，山上有人巡林。

按这把尺子来量，巴拉格尔的手段很粗暴，是靠枪杆子硬压下去的，可山上的树保住了。海地的统治者从来没有阻拦过百姓砍树当柴烧。

这份代价到2004年摆上了明面。“珍妮”9月以飓风强度登陆多米尼加东端，越过山区的时候已经减弱为热带风暴，大雨却一直下到了海地北部。

多米尼加大约死了二十人。海地那边的山坡存不住水，泥石流沿着河谷冲进了戈纳伊夫，遇难的超过3000人。同一场雨在两国造成的死亡人数相差一百多倍，山上的那层树是其中比较显眼的原因之一。

两国此后的差距越拉越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测算过，过去五十年间，拉美国家里朝美国收入水平追得较快的是多米尼加，靠的主要是旅游、自贸区和金矿。海地呢，总统在2021年遇刺，如今太子港的大半已经落到帮派手中。

多米尼加对西边的这个邻居又怕又离不开。边境墙规划了一百六十多公里，目前只建成五十多公里，达哈本的双边集市还是照常每周开两次，摊位一年到头都挤得满满当当。

帮派仍然控制着太子港，就连拉木炭的卡车也要给他们交过路费。种树这样的事排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