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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合华院士:土木工程奇迹是怎样创造出来的? | 锚点
世界科学 2026-11-21 06: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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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VIEW

众所周知,中国是基建超级大国。现在,无论多么宏伟的工程,只要是中国建的,似乎都不值得奇怪了。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中国工人勤奋、中国机械强大。但其实,土木工程也是一门学科,中国科学家在土木工程基础研究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

中国工程院院士、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朱合华革新了岩体强度理论与岩土数值方法,提出了隧道及地下工程全寿命设计理论。以他和合作者命名的广义章-朱(Generalized Zhang-Zhu)准则(简称GZZ准则)是目前最先进的岩石力学强度准则。朱合华创建的基础设施智能服务系统(infrastructure Smart Service System,简称iS3)是国际首个开源的基础设施智能服务系统。

在工程奇迹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科学原理和技术进步?一起来看看朱合华院士怎么说。




朱合华

中国工程院院士

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










土木工程领域的理论创新


Q:朱老师,土木工程是一门什么样的学科?

A:

土木工程是一门很古老的传统学科。《大英百科全书》上有一个定义:土木工程就是把广大的自然资源变成造福于人类社会的科学和技术。具体而言,它涉及高层建筑、隧道,还有一些基础设施,如大型机场、高速铁路、高速公路、水电设施等。



Q:大家都认为现在中国土木工程的建设水平世界领先,那学术水平如何?

A:

应该说,在20世纪90年代,或者说90年代中期以前,我们做的工作都是“跟踪”,包括对土木工程领域一些方法、理论和技术的跟踪;2000年左右,我们在“并跑”;现在,我们则在某些领域实现了“领跑”。中国土木工程领域发展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由大型工程驱动,工程实践会带动理论和技术的发展。

但是,若说我们在基础理论方面很超前,这不一定。举例来说,我们不仅要考虑一个理念、一个公式是不是自己提出的,还要看我们提出的这些东西是否被别人接纳和应用。你的东西被国际工程界所用,这才叫真正的引领。我认为,在土木工程基础理论的引领方面,我们虽然有一些成果,但是做得还不够。



Q:这些成果就包括你们提出的那个GZZ准则,它已经成为国际上的引领性岩体强度理论。

A:

GZZ准则很有意思。

在该准则提出之前,我们这个领域最为重要且实用的一个准则就是霍克-布朗(Hoek-Brown)准则,它建立了最大主应力σ1跟最小主应力σ3之间的关系,但是里面缺少了关键的中间主应力σ2。该准则适用于二维分析,它是基于浅部岩体工程经验归纳总结出来的,不适用于深部岩体工程中真实的三维场景,比如深部隧道工程,其开挖面是个三维空间,受力状态也是三维的,这个时候对中间主应力σ2的考量是不能缺少的。

2007年,以前的同事章连洋和我一起在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ASCE)旗下的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了GZZ准则,也就是广义章-朱准则。



霍克-布朗准则是描述岩体破坏规律的经验数学模型。这一准则由加拿大岩石力学专家埃弗特·霍克(Evert Hoek)与英国帝国理工学院教授埃德温·布朗(Edwin Brown)共同提出,二人于1980年在研究地下开挖工程时,为了解决破碎岩体强度评估的难题,首次建立了这一经验公式。此后,他们又进行了多次修正与完善,最终将其发展成为全球岩石工程领域通用的“广义霍克-布朗准则”。


Q:很多读者可能不清楚σ1、σ2、σ3指的是什么。

A:

地下岩体处于三向应力状态,可以用三个主应力σ1、σ2、σ3表示,这三个方向是互相垂直的。其中,σ1叫最大主应力,σ3叫最小主应力,σ2叫中间主应力——介于σ1和σ3之间。因此,我们提出要考虑中间主应力σ2的影响。与此同时,结合Mogi准则和潘-哈德森(Pan-Hudson)准则,我们创建了GZZ准则。

Mogi准则揭示了岩体试件受压破坏时破坏面上的八面体剪应力τoct与法向应力(σ1+σ3)/ 2之间存在隐式非线性关系。该破坏面刚好是沿着中间主应力σ2的方向扩展,这与弹性力学理论是一致的。

考虑到霍克-布朗准则未考虑中间主应力σ2的影响,潘-哈德森提出了一个三维强度准则,揭示了八面体剪应力τoct与(σ1+σ2+σ3)/ 3之间的显式关系。但潘-哈德森准则在π平面上的强度包络线是圆形,无法描述岩体在三轴拉压应力破坏状态下的各向异性。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们依据Mogi准则,将潘-哈德森准则中的(σ1+σ2+σ3)/ 3替换为破坏面的法向应力(σ1+σ3)/ 2后,所得准则既符合Mogi准则,又能描述岩体在π平面上三轴拉压应力状态下的各向异性行为。GZZ准则即由此而来。



Q:所以GZZ准则实际上是对潘-哈德森准则的一种简化,对吗?结果却变得更加准确了。

A:

对,这个很奇妙。后面我们又证明了这个公式的正确性与可靠性。不仅是我们团队自己做了大量的验证和应用,澳大利亚的斯蒂芬 · 普林斯特(Stephen Priest)教授也做了很多验证,并明确指出GZZ准则是最好的准则之一。



Mogi准则是由日本科学家茂木清夫于1967年提出的。它能更准确地反映真三轴应力条件下的岩石强度特性,精准预测深部高应力环境下岩石的破裂起始与扩展,被广泛应用于深部隧道、地震机理等前沿领域的稳定性分析。

潘-哈德森准则是一个将霍克-布朗准则三维化的岩石强度理论。它既保留了对岩石非线性破坏特性的描述能力,又降低了三维应力分析的计算复杂度,在岩土工程稳定性评估中被广泛应用。




土木工程要“上医治未病”


Q:那GZZ准则是一个完全精确的准则吗?

A:

这个世界不存在绝对的精确。大家常说“岩体力学没有理论”,因为岩体很复杂,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不连续面(即岩体中力学性质发生显著突变的界面)。

霍克-布朗准则最大的贡献就是包含三个参数m、s、a,这三个参数跟不连续面的分布有关,可以等效地描述岩体。它比莫尔-库仑(Mohr-Coulomb)准则更实用。莫尔-库仑准则同样是二维分析理论,认为岩石的破坏主要是剪切破坏,岩石抗剪强度等于岩石的黏聚力与剪切面上正应力产生的摩擦力之和。莫尔-库仑准则的两个参数c和φ分别代表黏聚力和内摩擦角,二者合起来决定岩土材料的抗剪极限强度。

不过,我们往往很难在现场做大型岩石实验以获得c值和φ值,我的老师曾告诉我,由室内实验得到的c值和φ值到现场后要除以10,这说明室内值很不精准。现在,我们可以用照相的方法来做,更精准。



Q:这也是我看到你们在实际应用当中最惊人的一个成果。内行才能看出来它到底有多令人震撼。所以,这就是该准则带来的好处,是吗?参数的获取变得容易多了。

A:

它肯定涉及参数,但参数又不能多。



Q:它现在有几个参数?

A:

就是m、s、a三个参数。



Q:跟霍克-布朗准则是一样的。

A:

对,我们沿用它的参数。霍克-布朗准则的一个伟大贡献就是积累了全世界岩体的参数库,大家都可以用。当然,我们又做了进一步的发展:它原来是用表格的形式规定针对不同的岩石,某个参数该如何取,而我的一个学生能把参数算出来。



Q:这就神奇了,他怎么算的?

A:

他通过现场照片建了一个三维岩体模型,再基于模型用数值方法把那三个参数算出来。这比传统的经验性方法更加精准。



Q:这是很大的提升。

A:

真正好的理论要能解决现实问题。有一些根据室内实验得出来的结论解决不了现场的问题,因为规律虽然是对的,但是参数可能跟现场差别很大。所以,我们现在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原位本构理论。

原位很重要,强调根据模型和理论公式算出来的值要跟实际测的值一样,比如,如果计算出的隧道拱顶变形情况和现场实测一样,就说明这种计算可信度较高,可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优化支护、节省成本。计算与实测一致,理论方能发挥指导工程的价值。



Q:GZZ准则目前在全世界的应用程度如何?

A:

在浅埋工程中,霍克-布朗准则和GZZ准则差别没那么大,但到深埋工程中,二者的差别就非常明显。我们以前研究过深埋隧道的开挖面,发现采用二维霍克-布朗准则计算出的开挖面挤出变形值为GZZ计算值的两倍。



Q:浅埋和深埋的区别实际上就是压强的区别吗?

A:

是应力的一个变化,深埋条件下荷载变大了。我们现在的隧道设计理论大都是基于浅埋场景的,但是如今工程越做越深。隧道一旦发生变形,就说明本身已经出问题了。浅埋场景下我们可以实现变形控制,但到了深埋场景,就要做应力控制。

而对于应力控制,很大的一个挑战就是怎么把它算准。应力是看不见的,也很难进行实测,此时就可以发挥理论的指导作用,我们称之为靶向控制,即要很精准地控制。



Q:这个理念非常好,就是说不能等到它已经表现出变形了再去控制,而是要从源头上去控制,让它不要变形。

A:

一旦发现相关问题,我们就可以通过机理分析对岩体进行加固。至于具体怎样加固——这项工作仍需继续深化。



Q:非常有意思,正好对应传统里“上医治未病”的说法。

A:

对,“上医治未病”就是这个概念。



GZZ准则的提出弥补了传统岩体强度理论在三维受力条件下的关键短板,让岩体破坏判断从简化的二维分析走向更贴近真实工程应力状态的三维描述。它在继承霍克-布朗准则非线性优势与成熟参数体系的基础上,系统考虑了中间主应力对岩体强度的显著影响,简化了数值计算的复杂度,同时保持与现有工程参数的高度兼容,无需新增复杂试验即可直接应用。这一成果不仅大幅提升了深埋、高地应力等复杂地下工程的稳定性分析精度,让设计更加安全、经济,更重要的是,它由中国学者原创,并被国际岩石力学学会正式推荐,实现了我国从工程实践引领到基础理论创新的突破。




对隧道的“远程诊断”


Q:中国人这么关心GZZ准则,是因为中国在做很多深埋工程吗?

A:

对。我之前在一次会议上见过布朗教授,当时我在上面讲GZZ准则,他坐在那里听。后来交流的时候,他说对我的研究很感兴趣,我就给他发了那个演示文稿,老先生看过后给予了我们肯定,认为我们做的工作是对传统理论的发展。



Q: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您参与过上海广播电视台《未来说:执牛耳者》这档节目,节目里展示了一个正在开挖的隧道,有人在现场拍了一些开挖面的照片,然后把照片上传到云端,立刻就解算出很多信息,不在现场的你们能根据这些信息找出与之匹配的设计施工参数,指导现场施工。这种对隧道的“远程诊断”到底运用了哪些技术?

A:

我们当时创建了基础设施智能服务系统。事实上,我们在研究工程数字化的过程中,也在思考其应用场景,由此联想到远程医疗的概念,比如说,上海的医生能够给远在海南的患者看病。隧道工程也是如此,如果不及时进行决策、控制,它的开挖面可能马上就要“跑掉了”。

我们大概用了一年的时间开发出相应技术。由在现场的人拍6~10张照片上传到云端进行分析,然后系统反馈——最开始这个过程需要12分钟,现在只要5分钟就能解决。我认为这是人工智能在起作用。

隧道工程,乃至土木工程,都是小数据问题,不是大数据问题。也就是说,地质体不像人长得“标标准准”的,它的每个地方都不一样,每个位置的数据也不一样。人工智能能帮我们解决“快”的问题,包括数值分析、基于GZZ准则的理论分析、非连续分析等。我们目前设定的目标是在一个小时以内解决这些问题。



Q:从这些照片中到底得到了哪些信息?

A:

虽然照片拍出来的是平面的景象,但是我们可以从中提取三维的信息。开挖面本身就是凹凸不平的。



Q:需要换几个角度去照吗?

A:

对,连续照,这样才能提取点云数据,即点状的、表面的数据,包括几何、属性和颜色信息,然后再利用这些数据和算法来建模。算法很重要,能把法线方向相近的,或者属于一定范围内的面归为同一类不连续面。还有一些自动提取的算法,叫“降维打击”——原来识别一张照片要4个小时,现在借助此类算法分秒级时间内就能完成。



Q:您的文章《从岩体表面的3D点云自动提取不连续取向》就是关于这个的吗?

A:

是的。不连续取向是说不连续面有产状。我们可以识别不连续面的方向、走向和空间形态,还可以识别它的宽度、充填物,甚至是岩性。识别岩性之后,就能关联它的物理力学参数。目前来看,我们应该是全世界第一个把“手机拍照+云端自动识别”运用到隧道开挖面工程中的团队,里面的一些核心技术,别人不一定都能做出来。



Q:对,外行乍一看可能会觉得这很普通,但进一步了解就会发现,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黑科技”。

A:

在信息获取层面,我们始终认为低成本获取十分关键:投入高昂成本打造出看似高端的成果,却无法在工程现场推广应用,这说明该技术并不可行。实用的土木工程技术,最终一定是可以大范围推广的技术,而易操作、成本低,才能推而广之,才能称得上是好技术。





土木工程的未来


Q:您怎么看土木工程的发展趋势?

A:

过去,土木工程常给人一种“又土又木”的感觉,但现在,这个行业正在借助一些新的手段和技术,呈现出数字化赋能、绿色低碳发展的趋势。空间化也是一个重要特点,从陆地到海上,从地球到月球,空间在不断拓展。除此之外,还有多功能化,它体现的是一种融合,包括防灾设施的融入。

未来的土木工程要走向智慧化。我们可以把土木工程看成一个系统,用智慧化的方式来把它表达出来——这可能就是下一步要做的工作。



Q:您说到土木工程,大家会觉得它是受时代冲击最大的领域之一。以前它的招生和就业情况都非常好,现在的招生应该是大受影响。当下,我们应该如何吸引人才进入土木工程领域?

A:

这个问题非常好,我们也很关切。土木工程专业原来是“躺赢”,不用宣传学生就来了,但现在时代变化很大,学生都跑到信息领域研究人工智能去了。

然而,土木工程是复杂的研究对象,非常需要优秀的人才。目前,这个行业面临的困境非常复杂。放眼国际社会,美国也好,日本也好,新加坡也好,其土木工程行业仍然在发展,但是招不到人是大家面临的共同难题。中国土木工程专业的本科生与过去相比,少了一半,现在很多单位想招这个专业的优秀学生,但是招不到。所以,我们希望能重塑这个专业,把新的技术、新的理念植入传统的土木工程里。

当下,大家都认为人工智能非常厉害,但是如果不懂土木工程,在我们这个领域想要借助人工智能来赋能是很难的。有一个学生告诉我,他的单位招了两个学智能建造和电子的人,但两人到了单位连基坑工程是什么都不懂。这样怎么用人工智能来为土木工程赋能?背景知识还是很重要的。

在具备土木工程背景知识的前提下,学一些新的知识才能更好地从事这个行业。实际上,现在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非常关注土木信息工程方向,除了智能建造专业,还开设工程互联网专业……希望借此重塑土木工程的知识体系,为行业培养人才,同时也希望优秀的学生能尽快进来,尽可能扭转这个局面。



Q:您觉得在土木工程数字化领域,下一个亟待攻克的核心问题,或者说锚点,是什么?

A:

数物融合。这是同时包含数字实验和物理实验的一类新技术。外面的一个高层建筑或者一个原型桥梁怎么搬到室内来做实验?答案是,要么在现场做原位实验(代价很大),要么在室内做模型实验。

但是,把原位实验跟模型实验结合起来面临着挑战,所以我们强调用“物”加“数”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物”是局部的,是1:1的,而“数”是全域的。把这两个结合起来,不断迭代,就能使“数”和“物”变成一体化的东西。







袁岚峰

《锚点》科学对谈人


-本文刊载于《世界科学》杂志2026年第11期“锚点”专栏;该专栏由《世界科学》编辑部和东方卫视《锚点》节目组联合开发,该节目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传播系副主任袁岚峰研究员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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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9 20:3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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