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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兰卡,为什么火了一年又一年?
环球人文地理 2026-11-20 19:17:31

印度洋的季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扑向斯里兰卡这颗“印度洋上的泪珠”。从公元前4世纪僧伽罗人建立第一个王国,到16世纪起相继被葡萄牙、荷兰、英国殖民,再到1948年国家独立,历史层层叠叠,像一串遗落在印度洋上的琥珀,封印着时间的秘密。


我沿着斯里兰卡的时光轴线行走,探寻世界遗产的踪迹。让历史不再是教科书里的印刷字,而是可以赤足行走、伸手触摸的真实存在。

1

失落的雄心


在科伦坡机场第一次见我的包车司机兼导游Ishara时,他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卷曲的短发贴在额前,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半张脸。他伸出手,露出标准的迎宾式笑容,“微笑国度”的称号在此刻具象化了。


他开车带着我一路向东,当车停在波隆纳鲁沃古城入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看到的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王城。993年,古都阿努拉德普勒被攻占,波隆纳鲁沃逐渐登上历史舞台,并在77年后成为僧伽罗王朝的第二座古都。


波隆纳鲁沃遗址群分为四大区域,从帝王起居、王权象征到宗教巅峰、艺术绝唱。如果没有Ishara的引领,我可能都找不到遗址群的入口,那是主路边一个极为隐蔽的旋转门。推动旋转门的瞬间,一个逝去的王朝在我眼前出现。



安放石狮的国王议会厅在一座两层建筑的遗址上,精美的石雕依然清晰可辨。Ishara告诉我,当年国王就是在这里接见外国使节,接受朝贡。穿过议会厅,我来到国王沐浴的皇家浴池。浴池呈完美的方形,池底铺着黑色石板,水引自3公里外的水库。在热带气候的斯里兰卡,水是权力的象征,谁能控制水,谁就能统治这片土地。


这让我想起波罗迦罗摩巴忽一世的那句名言:“不能让一滴雨水流入大海而不为人所用。”这位伟大的国王修建了巨大的水库系统,他的规划智慧把波隆纳鲁沃打造成了一座“花园城市”,也让其在800多年后成为世界文化遗产。


王朝的雄心过于庞大,在他及其后继者们的过度消耗下,王国迅速透支。13世纪,随着南印度泰米尔人的再次入侵,这座曾不可一世的城市最终被遗弃在丛林中,任凭藤蔓与树根缠绕。直到700多年后,才再度进入人们的视野。


在斯里兰卡旅行,逛古迹一律要脱鞋光脚,这条规矩始终让我万般不适。游览波隆纳鲁沃时,下起了小雨。光脚踏进微凉的泥地,让我心底满是挣扎。直到走到兰卡提拉卡佛殿前,我看见斑驳石壁在雾气中矗立,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一时忘了脚下的泥泞。两道高大厚重的砖墙矗立两侧,墙面内外刻满细密而苍老的浮雕,殿内尽头立着一尊佛像,五官早已被千年风雨磨得模糊不清。我慢慢绕着整座石殿走了一圈,欣赏这份历经兴衰后独有的荒寂。


临走之际,Ishara帮我与佛像合影,快门按下的瞬间,一位园区管理人员走过来,善意地提醒我:“虔诚的人不会用后背对着佛像合影。”我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来,将相机递给管理员,请他重新为我拍照。这一次,我侧身站在佛像旁,目光投向管理员那历经沧桑的面容,心中升起敬畏。


在波隆纳鲁沃废弃的王城里,权力曾经无处不在,如今却无处可寻。雄心或许会被时间打败,而信仰在每一位虔诚之人的心中活了下来,获得时间的加冕。

2

弑父者与他的空中帝国


即将抵达狮子岩景区时,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一块橘红色巨岩。


通往巨岩的步道笔直绵长,两侧是花园和水池,沿中轴线对称铺展。这种布局让我觉得很舒适,因为我所生活的城市有着类似的布局。对称式建筑在现代城市规划中早已司空见惯,可回溯千年前,古人便能完成如此成熟的城池水景营建,让人不由得心生赞叹。


狮子岩能折服无数旅人,不只是因为这份获评世界文化遗产的宏伟建筑奇观,更藏着一段弑父夺位者终日惶惶、浸透恐惧的悲情故事。



5世纪时,国王的大儿子卡西雅伯为了王位,发动政变弑父篡位。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莫加兰逃往印度,誓言复仇。卡西雅伯虽然称王,却夜不能寐,始终忌惮流亡的弟弟回来复仇。他选择了这块易守难攻的巨岩,耗费18年在200米高空筑起这座防御与权力兼具的空中宫殿。恐惧是它的底色,但也成就了一份奇迹。


走进景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称的水花园和巨大的皇家浴池。很难想象,在戒备森严的城堡之下,竟有如此精巧的园林。据说当年国王坐在高台上,看嫔妃在此嬉戏享乐。肆意放纵的欲望,会不会正是末日来临的序章?



沿着石阶向上攀登,阳光直射下来,汗水很快就湿透衣衫。经过漫长的台阶,我终于到达“狮爪”平台。一双巨大的狮爪赫然出现在眼前,活灵活现。这正是当年进入宫殿的最后一道关卡,穿过狮爪间的城门,才能真正踏上登顶之路。曾经的巨型狮头早已风化,只有这双“利爪”,依然守护着空中的孤寂。


过了狮爪平台,迎接我的是近乎垂直、悬挂在绝壁上的狭窄铁梯。山风呼啸,只能单向通行,这是对体力和胆量的双重考验。想象一下,当年的信使和士兵是如何怀着敬畏之心攀爬的。



在半山腰的一处岩壁上,我拐进了螺旋铁梯。岩壁上竟有斯里兰卡唯一存世的非宗教题材古代壁画——“天女图”。画中的女子丰腴婀娜,手捧莲花,色彩依然鲜艳。导览图说鼎盛时这里有500多幅,如今仅存22幅。我端详着她们的眉眼,那份泰然与迷离,反而让这座已逝的空中帝国更添几分神秘。


登顶,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废墟平台。宫殿早已不在,只剩下地基、泳池和孤冷的王座,它们是那段王朝仅存的物证。我站在岩顶俯瞰一望无际的丛林,感受到的是万物皆在眼前的掌控感与安全感,仿佛窥见了卡西雅伯的恐惧与野心是何等沉重地盘踞在灵魂深处。



讽刺的是,他在这固若金汤的堡垒中只安稳了7年。弟弟莫加兰率领大军归来时,卡西雅伯选择出城迎战。在关键的战役中,他的战象受惊导致军队溃败,这位弑父者最终挥剑自刎。随着卡西雅伯的战败,狮子岩也在热带丛林中荒废。卡西雅伯用恐惧垒起了一座城,却终究没能逃过被复仇的宿命。

3

蜚声世界的锡兰红茶


从狮子岩向西南,地势缓缓抬升。当车窗外出现第一片修剪整齐的茶树时,我已身处斯里兰卡的腹地——中央高地。


Ishara驾车在蜿蜒的茶山上飞驰,穿着鲜艳的采茶女穿梭在茶树间,手指翻飞,只采下最嫩的“两叶一芯”。Ishara告诉我,一个熟练的采茶工,一天能采20公斤鲜叶,最终只能制成4公斤干茶。我感受到他的欲言又止,经过询问才得知,他犹豫要不要带我去茶厂。那里是国家认证的茶厂,但也是名副其实的购物店。我理解他作为司导的不易,便欣然同意前往,锡兰红茶也是我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探寻的篇章。



走入制茶车间,值守的女工领着我们一行人在厂房中穿行,我随手拿起一片平铺在车间中央的鲜叶,女工看见后幽默地说:“你正在打扰一片叶子萎凋。”“萎凋?”我下意识地重复着她的话,她继续讲解,萎凋就是散去多余水分,散不完的再经过机器揉捻,逼出茶叶所有内在汁水。聊到揉捻,她语气里突然带着几分怀念。在她小时候,茶园全靠人力手工揉茶,每一缕茶香都裹着人手的温度。如今为适配庞大的外销需求,整条生产线都换成工业化设备,减少了人与茶叶的互动,但也让世界上更多的人品尝到了锡兰红茶。


“斯里兰卡的特产不是咖啡吗?怎么后来又产红茶了?”团队里最年长的老先生问道。“您来之前一定做过功课了。1867年,英国人詹姆斯·泰勒从印度阿萨姆等地带回茶籽,在斯里兰卡康提附近的鲁勒孔德拉庄园种下第一片商业茶园。从那一刻起,海船上满载的就不再是咖啡,而是锡兰茶。”我忍不住追问:“是你们主动换的吗?”女工笑着回答我:“咖啡锈病摧毁了整个咖啡种植业,茶叶是新出路。”最后又无奈地补充道:“现实世界没有导览书上写得那么浪漫。”



我们在发酵车间停留的时间最长,因为这是茶叶风味定型最关键的步骤。车间严格把控温湿度,静置的茶青充分氧化,慢慢酿出兰卡高地独有的温润花果香。制茶本就是一场与时间共处的修行,所有醇厚香气,都离不开漫长等待与耐心沉淀。


女工讲解结束前,询问我还有什么问题。其实制茶工艺全世界都大同小异,所以我只想解决心中唯一的疑惑:“世界上很多地方都产红茶,锡兰红茶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女工指指窗外,告诉我:“品种可以传递,技术可以模仿,只有自然环境难以复制。兰卡中部高地的温差、土壤,以及终年缭绕的云雾,都是最适合孕育茶叶的自然条件。”



在茶厂的休息室里,我品尝了多款茶,有品级顶尖的金茶,也有深受孩童与女性喜爱的调味果茶。捧着温热茶杯,我原以为高价金茶会最合心意,却反倒被一款中等品级红茶打动——它的茶汤通透如琥珀,香气淡雅不张扬,入口还萦绕着淡淡的清甜花果香。我询问添茶的服务生,喜欢金茶的人多不多?他只是腼腆地摇头,沉默片刻后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喜欢哪种茶依据的是个人口味,而不是价格。”


离厂前我打算选购几罐果茶,逐一提起茶罐细闻每种风味,慢慢分辨自己偏好的香气。挑选茶叶的过程,像一场与自己口味的对话。那些曾在加勒城堡里交易的商人不会想到,四个世纪后,让斯里兰卡再次连接世界的,不再是肉桂与胡椒,而是这片山坡上的绿色叶子。

4

加勒的城墙与落日


从中央高地继续南下,我们来到了加勒。如果说斯里兰卡是印度洋的一滴眼泪,那么加勒古堡,就是这滴泪水中最晶莹、宁静的那一抹。


加勒不是一座冰冷的堡垒,它是一座活着的老城。葡萄牙人在这里起航,荷兰人在这里筑墙,英国人留下钟楼,而今天,这里住满了热爱生活的斯里兰卡人。



我乘坐突突车从老城门进入古城。刚下车,便有一个小球落到我脚下。我顺着球飞来的方向望去,一群男孩在打板球,他们朝我和Ishara微笑挥手,示意我们加入。我把球扔回给他们,并挥手告别。飞回的球伴着彼此的笑声,原来古城的生命力,都活在每一个加勒人的欢笑中。


我把清晨留给环绕整座古堡的城墙,这是加勒的灵魂所在。沿着城墙慢慢走,一边是印度洋的惊涛拍岸,一边是古堡内的红瓦白墙。“加勒最美的时刻,是在城墙上发呆的时候。”Ishara告诉我。于是我在城墙上坐下,凝望着浩瀚的印度洋。2000年来,这片海湾始终是印度洋航路上的中转港湾,中国商船载满瓷器扬帆南下,南洋船队运来各色香料,远行的罗马航船则携带着精致琉璃器物跨海而至。早在5世纪,东晋高僧法显便抵达这座岛屿求取佛经,而斯里兰卡人回赠的是肉桂、胡椒与豆蔻。这些香料在当时的欧洲,价比黄金。



聊起这些,Ishara提议带我去古堡内的博物馆,馆中存有一手物证,保证把那些贸易往事落到实处。当我站在展柜前,目光落在泛黄的航海文书、贸易单据与沉船的瓷器残片上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座岛屿从古至今都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驿站。


在加勒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漫无目的地闲逛,钻进纵横交错的小巷,这里混合着欧洲的优雅与南亚的热烈。荷兰殖民时期的官邸被改造成精品酒店,门楣上雕刻着当地的图腾。


逛累了,我在一家殖民建筑改造的冰淇淋店坐下,身旁的食客纷纷选择热门的椰子、芒果口味的冰淇淋。轮到我时,我告诉店员想要尝试释迦果口味,店员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很小众。”坐在沿街的木椅上,我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看着穿着白色校服的女生们走过,突突车悠然地穿行在街巷之中。释迦果口味的冰淇淋口感绵密,随后我又点了一杯锡兰红茶,让冷与暖在味蕾交织。这种悠闲,让我忘记了明天就要飞回北京。



傍晚,当南亚烟火漫过欧式街巷时,Ishara陪着我站在加勒古堡的城墙上看印度洋的落日。轻柔的海风穿过17世纪的钟楼,吹乱了他本就卷曲的头发。他忽然转过头,用带着僧伽罗语腔调的英语轻声说:“我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岛上,没觉得时光在流逝,只觉得所有回忆都慢慢沉淀了下来。”


我的心为之一颤,这趟旅程的点点滴滴在那一刻似乎都串联了起来。原来我的世遗巡礼就是在时间的河流里打捞那些沉没的古老故事,看它们如何被岁月打磨,最终成为世界遗产名录上的名字。


排版 | 小Q



刊期:每月1日出版  全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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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20 17: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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