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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丨日常生活中的钙主要来源于哪里
科普吉林 2026-11-20 16:12:27
吉林省科学技术协会主办,致力于传播科学思想,分享科技生活,提高公众科学素质

如果有人问:日常生活中的钙主要来源于哪?多数人第一反应是奶牛——牛奶含钙;或者是深海鱼——鱼肝油里有维生素D。这两个答案都对了一半,却都漏掉了产业链真正的上游,答案是绵羊。

全世界每年剪下的羊毛里,藏着一种淡黄色的油脂,叫羊毛脂。它本身不补钙,却是目前工业上生产维生素D3最主要的起始原料。而维生素D3,是让钙从肠道进入血液、再进入骨骼的那把钥匙。没有这把钥匙,吃进去的钙大部分只会穿过消化道,最后留在马桶里。

 

图源:AI生成

┃一只绵羊的“钙矿”,藏在毛里

一、羊毛脂:被当作污染物处理的原料

绵羊皮肤里有皮脂腺,分泌的脂类附着在毛纤维表面,起防水、保温和抗菌作用。原毛不能直接纺纱,第一道工序是洗毛——用温水加洗涤剂洗掉油脂、汗渍和泥沙。洗毛废水里那层黑褐色的膏状物,就是粗羊毛脂。

它的重量约占原毛的10%—18%。按2021年全球含脂羊毛产量约176万吨估算,附着在羊毛上的脂类理论上可达二十多万吨。行业资料给出的全球羊毛脂“潜在量”约25万吨/年,但实际回收到的只有2万吨左右——回收率不足10%。换句话说,这条产业链的第一道瓶颈不在羊的数量,而在“收不收得回来”:洗毛厂是否集中、废水是否有处理系统、运输和精炼是否经济,决定了这层油脂是原料还是污染物。

羊毛脂的供应量跟羊毛产量高度相关,却跟羊肉价格关系不大:毛纺业景气、洗毛厂开工,油脂就多;毛纺萎缩,油脂就少。维生素D3的价格周期往上追一层,会追到澳大利亚、新西兰和中国的剪毛季。 

二、从油脂到结晶:五步化学 

羊毛脂变成维生素D3,要过五道关。 

第一步是皂化或转酯化。羊毛脂里的胆固醇大多与脂肪酸结合成酯,必须先把脂肪酸链拆下来,让胆固醇游离出来。传统工艺用碱皂化,国内企业后来发展了转酯化路线,反应条件更温和,副产物也更好利用。 

第二步是分离提纯。皂化产物里混着脱氢胆固醇、二氢胆固醇等结构极其相似的甾醇,只差一个双键或一个氢原子,普通精馏分不开。工业上要靠溶剂结晶、分子蒸馏、逆流洗涤等手段反复拉扯,才能把纯度提上去。 

第三步是得到NF级胆固醇。“NF”指美国《国家处方集》(National Formulary),这一等级的胆固醇纯度通常不低于95%,是合成维生素D3的合格起点。 

第四步是把胆固醇变成7-脱氢胆固醇。工业上通过烯丙位溴化再脱溴化氢,或在特定催化体系下做氧化—还原,在胆固醇的C7位引入一个双键。这一步决定了光反应的效率,也是整条链技术含量最高的环节之一。

第五步是紫外照射与结晶。7-脱氢胆固醇在紫外光下开环,生成前维生素D3;前维生素D3在体温或加热条件下发生热异构,转成维生素D3;最后经层析、结晶、脱色,得到饲料级、食品级或医药级产品。 

五步里,前两步决定成本,第四步决定收率,第五步决定质量。任何一步出问题,后面的产品都救不回来。

三、一只羊能“补”多少钙

算一笔粗账。一只绵羊一年剪毛约4公斤。按羊毛脂含量12%计,可得约480克羊毛脂;羊毛脂中胆固醇按12%计,约58克;胆固醇经脱氢、光照开环,碳骨架不变,1摩尔理论上可得1摩尔维生素D3。58克胆固醇,理论可得约57克维生素D3。1国际单位(IU)维生素D3定义为0.025微克,57克就约等于23亿IU。即便按工业综合收率五成折算,也有11亿—12亿IU。 

按成人每天400—800IU的常见补充量,一只羊一年剪下的毛,理论上够一个人吃上几千年。这个数字当然不能当真——羊毛脂还要分给化妆品、药膏、皮革护理,全球维生素D3的年需求量也只有约5500吨(折50万IU/g规格的商品量),其中大部分用于饲料——全世界的养殖动物如猪、鸡、牛、鱼都要靠它吸收钙、长骨骼,并不需要把每一克羊毛脂都变成人吃的胶囊。 

但它说明了一件事:维生素D3的原料供给,本质上取决于羊毛脂的收集与精炼能力,而不是羊的存栏量。全球绵羊与山羊合计约23.5亿只;中国2023年羊存栏3.22亿只、出栏3.39亿只。羊足够多,缺的是把油脂从洗毛废水里捞出来、再提纯到95%的那套工业体系。 

四、为什么是绵羊,不是牛或猪 

三个原因。第一,羊毛是“活体可再生”的。剪毛不伤羊,一年一次,羊还在,毛还会长。相比之下,从动物脑干、脊髓里提取胆固醇要屠宰,原料随屠宰量波动,还要面对病原风险。 

第二,羊毛脂有现成的工业接口。洗毛是毛纺的第一道工序,全世界有成熟的洗毛厂和废水处理系统;羊毛脂本来就是必须处理的污染物,回收它等于把治污成本变成原料收入。牛和猪的脂肪组织也含胆固醇,却没有形成同等规模的回收链。

第三,羊毛脂的甾醇组成合适。它的胆固醇含量在10%—15%,皂化后经转酯化、分子蒸馏就能拿到NF级产品,路线成熟、成本可控。门槛不在“发现”,在“提纯”。

 

图源:AI生成

┃晒太阳:人类自带的同一条生产线

一、从佝偻病说起 

在维生素D被发现之前,佝偻病是工业城市的儿童病。19世纪的伦敦、曼彻斯特,烟尘遮住阳光,窄巷里的孩子长到两三岁,腿骨弯曲、胸骨突起、囟门迟迟不合。当时医生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同样是穷孩子,住在阳光充足的乡下,佝偻病就少。 

1920年前后,英国医生梅兰比(Edward Mellanby)用狗做实验,发现鱼肝油能治愈佝偻病;美国科学家麦科勒姆(Elmer McCollum)把鱼肝油里的维生素A破坏掉,发现抗佝偻病的能力还在,于是把这种新物质命名为“维生素D”。1924年前后,威斯康星大学的施滕博克(Harry Steenbock)发现紫外线照射能让食物获得抗佝偻病的能力,并为此申请了专利;此后,紫外线照射的牛奶、面包、酵母片进入市场。1928年,德国化学家温道斯(Adolf Windaus)因甾醇结构研究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维生素D的分子结构逐渐清晰。 

这段历史留下两个遗产:一是“晒太阳能防佝偻病”从经验变成了机制;二是“用紫外线照射甾醇”成了工业方法——只不过工业上照的不是牛奶,是7-脱氢胆固醇。 

二、皮肤里的三步光化学 

人的表皮里有7-脱氢胆固醇,和羊毛脂里的胆固醇是“亲戚”:后者是原料,前者在C7位多了一个双键。紫外线一照,同样的开环反应在皮肤里发生。

UVB(波长约290—315纳米)打到表皮基底层和棘层,7-脱氢胆固醇吸收光子,B环打开,生成前维生素D3。前维生素D3不稳定,在体温下经过数小时的热异构,转成维生素D3。与此同时,一部分前维生素D3会转成光甾醇和速甾醇,属于“走岔路”的副产物——这也是为什么连续暴晒并不会无限产生维生素D3:皮肤自带“限流”机制,晒得越久,走岔路的比例越高。

三、两次羟化,才有活性 

维生素D3本身没有活性。它随血液到肝脏,被25-羟化酶(CYP2R1)加上一个羟基,变成25-羟基维生素D3——这是血液里含量最高、体检最常测的指标。再到肾脏,被1α-羟化酶(CYP27B1)加上第二个羟基,成为1,25-二羟基维生素D3,也就是活性形式。甲状旁腺激素、血钙、血磷会精细调节这一步。 

这套“皮肤—肝脏—肾脏”的三级加工,决定了维生素D3不是“吃进去就管用”:肝功能、肾功能、甲状旁腺功能,任何一环出问题,补进去的原料都可能转化不足。 

四、肠道里的钙通道 

活性维生素D3进入肠上皮细胞,与维生素D受体结合,上调一套与钙吸收有关的蛋白:负责把钙从肠腔拉进细胞的TRPV6通道、在细胞内搬运钙的钙结合蛋白D9k、把钙送进血液的NCX1交换体。三者协同,肠道对钙的主动吸收显著增强。与此同时,它促进肾小管对钙的重吸收,并配合甲状旁腺激素动员骨钙,维持血钙稳定。

需要说清楚的是:维生素D3不“造钙”,它只是提高钙的利用率。钙的来源仍然是食物——奶、豆制品、绿叶菜、带骨小鱼。把维生素D3叫“补钙剂”并不准确,它更像“钙的搬运工调度员”。

五、怎么晒才算有效 

时间:上午10点到下午3点,UVB较足;每次10—30分钟,每周2—3次,露出面部和手臂即可。具体时长看纬度、季节和肤色,原则是“皮肤微微发热、不红不痛”。

玻璃:普通窗玻璃挡掉大部分UVB,隔着玻璃晒,基本只晒到UVA,合成不了维生素D3。办公室靠窗的座位,不能算“晒过太阳”。 

防晒霜:SPF30以上会显著削弱皮肤合成。但不必为了补D完全放弃防晒——面部涂防晒、四肢晒十几分钟,或靠饮食和补充剂补足,都可行。

纬度与季节:北纬35度以北的冬季,太阳高度角低,UVB到达地面的量不足,靠晒太阳很难合成。中国北方大部分地区在11月到次年2月,都属于“晒不出D”的时段。

肤色与年龄:黑色素是天然防晒剂,深肤色人群需要更长日照;老年人皮肤中7-脱氢胆固醇减少,合成效率下降;肥胖人群的维生素D容易被脂肪组织“锁住”,血浓度偏低。

不要晒伤:晒伤与皮肤癌风险是硬约束。追求“晒黑”不等于“补够”,两者要分开算账。 

六、国人的维生素D状况 

《维生素D及其类似物的临床应用共识(2025版)》给出的数字是:我国维生素D缺乏患病率61.3%,不足患病率91.2%。人体约80%的维生素D靠皮肤在紫外线照射下合成——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说明“晒太阳”这件最便宜的事,现代人恰恰做得最少:室内工作、通勤地下化、防晒习惯、空气污染和冬季日照不足,都在削减皮肤的合成量。 

更麻烦的是,维生素D缺乏几乎没有特异性症状。早期只是乏力、骨痛、易感冒,容易被当成“亚健康”;等到出现骨质疏松、反复骨折,往往已经缺了很多年。血清25-羟基维生素D检测是判断是否缺乏的可靠方式,但它不在常规体检项目里,需要主动加做。

 

图源:AI生成 

┃一条被写进国标的产业链 

一、“合法化”合的是什么法 

“羊毛脂是维生素D3的唯一合法来源”对应一份很具体的国家标准:GB 7300.202-2019《饲料添加剂,第2部分:维生素及类维生素,维生素D3油》,2019年12月17日发布,2020年7月1日实施。标准写明,它适用于“以羊毛脂胆固醇为起始原料经化学合成的维生素D3树脂油”。

这句话的分量在“起始原料”四个字:它把维生素D3油的合法起点锁定在羊毛脂胆固醇,同时限制了脑干胆固醇的使用。换句话说,不是羊毛脂被“批准上市”,而是它被写成了这条产品链的法定入口。 

二、为什么要限制脑干 

上世纪80年代,英国暴发疯牛病。牛海绵状脑病的致病因子是朊病毒,集中在脑、脊髓等神经组织,普通的高温、消毒杀不死它。用脑组织和脊髓提取胆固醇,理论上存在把致病因子带进药品和食品链的风险。

此后,各国监管机构陆续收紧动物源性原料的使用,脑干胆固醇被限制;羊毛脂这条“体表来源”的路线,因为可追溯、可清洗、可精炼,成为更安全的替代。中国药典、美国药典对胆固醇和维生素D3都有含量、杂质、重金属的限度要求,NF级这个“NF”本身就是药典体系里的质量等级。

所以“合法化”不是给羊毛脂发了新证书,而是监管在比较风险之后,把更安全的起点写进了标准。对产业意味着:原料必须可追溯,工艺必须稳定;对小作坊意味着出局。 

三、NF级胆固醇,为什么合成不出来 

胆固醇是27个碳、8个手性中心的甾体分子。1952年,伍德沃德(R. B. Woodward)团队用近40步反应完成了它的全合成——这是有机合成史上的里程碑,证明了“可以合成”,但也同时证明了“合成很贵”。 

近40步意味着什么?每步都有收率损失,40步连乘,总收率会低到千分之几;每步都要分离纯化,试剂、溶剂、能耗层层叠加;8个手性中心还带来立体异构体分离难题。相比之下,羊毛脂里胆固醇含量10%—15%,提纯几道就能到95%以上,成本低一个数量级。

所以到今天,工业上并没有“规模化化学合成NF级胆固醇”的路线。全球的NF级胆固醇基本都来自羊毛脂提取,少量来自其他动物组织但受法规限制。真正被合成的是它的下游:7-脱氢胆固醇由胆固醇经几步化学修饰得到,而不是从简单分子从头造。 

这也是这条产业链最反直觉的地方:人类能造卫星、能合成胰岛素,却造不出一克能用于生产、成本又可接受的胆固醇。不是不能,是不划算。 

四、中国企业的位置 

今天,中国是全球维生素D3的绝对主产地。按国家标准编制说明的数据,全球80%以上的饲料级维生素D3来自中国,主要厂家包括花园生物、新和成、浙江医药、金达威等。

花园生物2025年营业收入12.37亿元,归母净利润3.05亿元,综合毛利率55.63%;其中维生素D3及类似物收入6.14亿元、占49.58%,羊毛脂及其衍生品收入2.50亿元、占20.24%,药品收入3.55亿元、占28.66%;海外收入6.36亿元,占51.43%。这组数字说明它不是“卖原料”的单点企业,而是把上游甾体、下游活性代谢物和制剂都吃下来的链主。 

新和成的2000吨产能靠维生素平台协同——VA、VE的渠道与成本管控可以复用;金达威的1600吨嵌在它的营养品版图里;浙江医药在25-羟基维生素D3上布局较早。几家合计,构成了全球饲料级维生素D3的“中国供给”。 

需要提醒的是,产能大于需求是维生素行业的常态。2024年上半年国内维生素D3均价58.77元/公斤,下半年涨到256.65元/公斤,就是一轮典型的供给收缩—价格修复。看竞争力不能只看产能,还要看有没有上游胆固醇、有没有下游高附加值产品、能不能在价格低谷时活下来。 

五、2026年的新一步 

2026年1月,农业农村部批准“胆固醇(源自羊毛脂)”为新饲料添加剂,适用对象是虾,推荐添加量1.0—2.0克/公斤,最高限量10克/公斤(仔虾阶段20克/公斤),并给予5年市场独占期。 

这件事的意义不在维生素D3,而在胆固醇本身。水产饲料长期依赖鱼粉,虾类又不能自身合成胆固醇,用植物蛋白替代鱼粉后必须额外补胆固醇,否则脱壳困难、成活率下降。羊毛脂于是从“维生素D3的原料”变成“饲料的原料”——同一条上游,接出第二条下游。 

六、三条边界 

最后要划三条边界。第一,“羊毛脂是唯一合法来源”是中国国家标准对维生素D3油起始原料的限定,不是全球法律意义上的垄断。欧盟、美国各有自己的法规体系,但羊毛脂同样是主流工业来源;把这句话读成“别国的D3都不合法”,是误读。 

第二,羊毛脂本身不补钙。它提供胆固醇,胆固醇变成维生素D3,维生素D3提高钙的吸收率——中间隔着两步化学反应和一次生理调节。任何“羊毛脂直接补钙”的说法,都是偷换概念。 

第三,替代路线正在出现。以植物甾醇或玉米深加工产物为原料、经生物转化制成的植物源25-羟基维生素D3,已在国内实现规模化,绕开了动物源风险;但它替代的是25-羟基维生素D3这个品类,普通维生素D3的法定起点仍是羊毛脂胆固醇。技术会变,但在可见的将来,绵羊的羊毛脂仍然是这条链的起点。

作者 | 几维鸟

毕业于新西兰林肯大学。对大众科普知识拥有浓厚兴趣,曾在多个科普期刊上发表过科普文章。关注事实,积极探索前沿科技。

初审 | 陈嘉琦、李书豪
复审 | 魏星华
终审 | 韩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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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20 10: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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