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科学人 2026-11-20 11:07:41
2023年1月,徐鹰离开美国佐治亚大学生物化学系,正式入职南方科技大学医学院。
这一年,徐鹰62岁。此前的20年,他是佐治亚大学校董事会教授、佐治亚科学协会著名学者讲席教授、生物信息研究所首任所长。再往前追溯10年,他则在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和生物信息学“较劲”,成为学科中的先锋学者。而更早之前,从本科到博士,他学习的专业都是计算机及组合数学。
徐鹰是一个跨界者。从基因识别工具开发、蛋白质结构预测到微生物系统探索,从提出新的肿瘤演化理论到建立阿尔兹海默症发生发展的机理模型,对他来说,跨界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路径。他最想做的事,是走到生物学的中心,站在里面做研究。即便已到花甲之年,但他的词典里,没有“收山”,只有“向前”。
跨界,向生命深处走去
1993年,是徐鹰人生中的重要拐点。
这一年,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需要“懂数学和统计的人”,在DNA测序序列里寻找蛋白编码基因,从而弄清楚每种基因制造的蛋白质及其作用——这是“人类基因组计划”测序工作中的一部分。
彼时,徐鹰已经从美国科罗拉多大学拿到“组合数学与算法”专业博士学位,正在科罗拉多矿业学院数学系任教。他没有系统学过统计学和生物学,但敏锐地感觉到这里蕴藏着一方新的天地。进入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后,在埃德·乌尔巴赫研究员的指导下,他第一次尝试用统计方法写程序,并研发出了风靡一时的计算机程序GRAIL-Ⅱ。直到2000年代中期,这一程序都是人类基因组学者的重要工具,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成为相关领域的金标准,文章引用超千次。
“开门红”之后,徐鹰有了自己的独立实验室。1996年,他开始将目光投向新的方向,用生物统计及计算方法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此后,他与合作者共同开发了蛋白结构预测程序Prospect及RAPTOR,在蛋白质折叠领域被广泛使用15年,引用超2000次。1998年起,他又一头扎进微生物系统生物学领域,通过大规模的计算模拟来探讨微生物在自然界中碳循环的作用,以及微生物在降解纤维素中的作用机理。直到2003年加入美国佐治亚大学生物信息研究所后,这项研究都未曾停止。
2011年8月,徐鹰辞去了生物信息研究所所长职务。这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研究所,聘请教师、建立博士点、招学生,都是从零开始的。任职第二年,研究所招到了第一批17个博士,到卸任时,生物信息学学科已进入全美前25名。但此时,徐鹰已经全身心扑到了学术上,他更关注的是肿瘤信息学。
过去几十年,肿瘤学的主叙事是“基因突变导致癌症”。徐鹰却盯着另一组事实:为什么有些器官很容易患癌,而相邻的器官则极少患癌,如大肠与小肠?为什么同年龄同性别同体质情况下,有人耐药有人不耐药?为什么有人的肿瘤很快转移,有人却能带瘤生存几十年?
徐鹰尝试把肿瘤看成长期微环境压力下的生存过程——慢性炎症及局部铁积累,将导致细胞内持续的酸碱不平衡,并进一步使细胞内的代谢方式发生根本的改变,推动细胞的持续增殖、分裂或转移。他将之称为“代谢重编程”。经过十余年的深入研究,他和团队终于完成了一系列对肿瘤驱动力及机理的探索,建立起一个癌症发生、发展模型。“肿瘤细胞所做的事儿,都是为了它们在改变了化学及物理环境下自身的生存,是不得不的行为,而基因突变是帮助其生存的手段,而并非如传统学说所认为的,是肿瘤发生的原因。”徐鹰说。
如今,这一癌症发展模型已在小鼠肝癌上得到验证。但徐鹰一路走来却并不顺畅,由于他的理论与传统学说有冲突,甚至有些重要的因果关系是相反的,他的项目申请及文章发表都遇到了很大的挑战,最难的时候,团队从30多人缩水到只有四五人。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退缩。新成果从质疑的土壤中破土而出,他也出版了世界上第一部肿瘤信息学专著,推动了肿瘤研究从传统生物学向数据驱动的系统生物学范式转变。
“在生物信息学里,我现在的工作,90%归属于生物学,只有剩下的10%才是计算的范畴。”他的每一步,都在往生命的更深处走。
回归,讲好中国故事
徐鹰回国不是一时兴起。海外几十年,他一直在关注国内生物信息学的发展。
2002年,中国科学院院士陆汝钤找到徐鹰,希望他能邀请国外学者回国讲学,但经费有限,只有十万元。徐鹰干脆应下了,他从国内外各邀请了十位生物信息学者,这也是第一届国际生物信息学研讨会(IBW)的核心成员。此后,研讨会正式成为系列会议,每年在各高校轮流举办。徐鹰更是提议,每一年会议开始前,由这些回国的教授轮流为学生授课,为时5天。这一提议被广泛采纳,并被确定为“永远免费”。2010年,这个暑假课程入选中国计算机学会的“龙星”计划支持;到2013年,徐鹰也连续主持了前11届会议,并年年为学生讲课。
2011年,徐鹰全身心投入肿瘤信息学后,他与吉林大学梁艳春教授联手创办起另一个学术会议——肿瘤系统生物学国际研讨会(ICSB)。沿袭IBW会议形式,每年7月底,在ICSB会议召开前,他们都会邀请10名国内及10名海外相关领域的华人学者和医生进行讲学。这两个会议及课程吸引了7万余人参加,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春霆曾高度评价徐鹰的工作,指出“这一系列会议对于促进我国生物信息学的发展,特别是对培养年轻一代生物信息学工作者起到了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徐鹰见证了生物信息学在国内“由冷变热”的过程。1993年,他第一次回吉林大学作报告时,只有几个人参加。但他依然作完了那场报告,并坚持每年暑期回国开展学术交流。“我的抗击打能力比较强。”他说。若干年后,这场特殊的报告已经成为他人生路上的小插曲,但如何把生物信息学故事讲好,仍然是他心中的主旋律,他尤其希望能够为在这个领域内讲好中国故事贡献力量。
2023年1月,徐鹰到南方科技大学医学院担任讲席教授。有人觉得他该“歇歇”了,但他却仍然精神饱满地往前冲,目前仍有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在研。2025年,徐鹰团队联合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张烨团队在《定量生物学》发表论文,整合多癌种转录组、酶动力学先验、代谢网络建模、因果推断与细胞实验,从细胞内酸碱稳态的角度提出一种可验证的全新解释:癌细胞对葡萄糖的高度依赖,主要是与缓冲持续碱性压力、维持胞内pH稳态有关,而持续的增殖仅是持续使用这一缓冲机制的副产品。而其“基于肿瘤分泌蛋白的泛癌诊断分子标志物及其应用”也在2026年进行了专利申报。他的“肿瘤演化新理论”研发仍在继续。
徐鹰团队在肿瘤研究方面的一个独特点是:从化学稳态失衡的角度解析疾病中发生的代谢重编程,进而改变了细胞行为。他发现这一思维框架甚至研究方式可应用于阿尔兹海默症(AD)的系统生物学研究。通过对AD组织组学数据分析,他们团队已建立并发表了AD发生发展的机理模型。目前,通过合作,这一研究框架也被应用于腹主动脉瘤、糖尿病及肺纤维化驱动力及机理的解析。“我这辈子一开始做基因预测,后来做蛋白结构的计算、微生物、肿瘤,我相信一生里最后的科学研究,就会落在老年痴呆上。”他说。
专家简介
徐鹰,南方科技大学医学院讲席教授,计算系统生物学及生物信息学者。1991年在美国科罗拉多大学计算机科学系获博士学位;1993年加入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历任助理研究员、研究员、资深研究员及课题组长;2003年加盟佐治亚大学,成立生物信息研究所,任首任所长 (2003—2011),同时任美国佐治亚大学生物化学系“校董事会教授”及“佐治亚科学协会著名学者讲席教授”(2003-2022/12)。共发表400余篇学术论文,引用超23,000次,H指数75;出版5部著作。以主编、副主编、编委的身份服务于《IEEE/ACM计算生物学和生物信息学汇刊》《计算机科学技术学报》《分子细胞生物学报》等权威专业杂志。2008年获评教育部长江学者讲席教授,2012年获中组部“千人计划”讲席教授。曾获美国R&D100发明创造奖;当选美国佐治亚州癌症协会杰出学者、美国科学促进会会士(AAAS FeIlow)、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会士 (IEEE Fe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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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20 08: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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