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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的迪克西特:“失业”科学家决定创业
南方周末 2026-11-20 04:57:27

2026年,科学家维希瓦·迪克西特(Vishva Dixit)失业了。

他在1997年放弃美国密歇根大学病理学系的教授职位,出任基因泰克(Genentech)分子肿瘤学部门主管,之后在这家美国生物技术公司工作了29年,自2005年起出任早期发现研究生理化学部门的副总裁、高级研究员。

基因泰克成立于1976年,被称为全球生物技术行业的创始者,其分子肿瘤学部门的博士后研究项目聚焦肿瘤学基础与转化研究,被称为“生物医学界的黄埔军校”。

维希瓦·迪克西特也是少有的、在企业从事基础研究的科学家。他是程序性细胞死亡领域的奠基人之一,从分子层面回答了“细胞如何以及为何死亡”这一问题,直接塑造了现代对炎症与先天免疫的基础性理解,并转化为对抗癌症、炎症性疾病的疗法开发。

他在2013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NAS)院士,并于2022年获得维尔切克生物医学科学奖、A·H·海尼根医学奖以及威廉·B·科利基础与肿瘤免疫学杰出研究奖。

2026年6月,维希瓦·迪克西特和他的部门“被调整”,公司对此的解释是,要“把资源集中于对患者产生最大影响的工作”。公司对基础研究的承诺变了,他对南方周末研究员说,“我对此感到惊讶,我应该更早看到它的到来。”

2026年10月30日,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期间,维希瓦·迪克西特(Vishva Dixit)接受南方周末访谈。

2026年10月底,维希瓦·迪克西特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来自东方的致敬,与袁钧瑛、王晓东、邵峰三位科学家一起,共同获得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生命科学奖或医学奖”。官方给出的获奖理由是:阐明不同类型程序性细胞死亡分子通路,以及这些通路对多种生理功能和疾病发生机制的调控作用。

在获奖感言中,他感谢导师们的悉心栽培——他们用行动诠释了真正的师道,让他这样一位成长于东非肯尼亚小镇的青年,获得过去看起来遥不可及的荣誉。他对现场所有的老师们说,“请多为学生尽一份心力,你们付出的时间、耐心和信任,能够激发学生非凡的潜能,让遥不可及的梦想照进现实。”

今年70岁的维希瓦·迪克西特,在历经约44年的科研生涯后被迫“失业”。他说自己仍然对科学和研究感到兴奋,并在筹备自己的新公司。

围绕在企业的基础研究、AI+医药研发、中国生物医药发展和全球竞争等话题,2026年10月30日,在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南方周末研究员与维希瓦·迪克西特有以下对话。

基础研究,不能依赖产业界

南方周末:这次上海之行,你感受如何?

维希瓦·迪克西特:我这次去了很多大学,与年轻人交流,我很享受。

南方周末:得知自己获得2026顶科奖“生命科学或医学奖”,你是否感到惊讶?

维希瓦·迪克西特:我很震惊,没想到能获得如此巨大的荣誉。我在这个领域(注:细胞死亡)工作很长时间了,当它被认可时,我真的很惊喜。

南方周末:我们也很惊讶,你和另外三位获奖的科学家都在做关于“细胞死亡”机制的研究。

维希瓦·迪克西特:王晓东、邵峰、袁钧瑛,他们都曾在美国接受科学训练。美国从这些聪明、才华横溢的中国学生的涌入中获益巨大。在科学的世界里,真的没有边界。我们能越多地交流思想、相互学习、相互合作,最终产品——也就是药物——就越好。

令人意外的是,最初热情的交流因为政治原因被压制了。这很遗憾。如果你正死于一种疾病,你并不真的在乎那种药是中国研究人员在中国制造的,还是美国研究人员在美国制造的,你只想要那种药。

南方周末:确实,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你的研究经历也很独特。很少有科学家能在公司里做基础研究,但你在基因泰克做了29年。

维希瓦·迪克西特:这反映了公司及其文化。基因泰克决定将部分预算用于基础研究,它有博士后项目,这很不寻常。在美国,支持基础研究的通常是IT公司,比如最初的贝尔实验室、IBM实验室。但在制药行业,没有这样对基础研究的深度支持。

南方周末:是的。而且,如今绝大多数大公司的中央研究实验室已经消失或者解散了。

维希瓦·迪克西特:是的,但对基础研究的投资仍将继续。

它说明了,政府投资基础研究非常重要,投资基础研究是政府的职能。

如果产业界做这件事,很好,但不能依赖产业界去做,因为企业太受制于短期收益,要满足投资者的要求,真的很难有更长期的视野。很不幸,公司投资基础研究还将继续不同寻常,有太多的商业压力不允许它们这样做。

南方周末:那么,在基因泰克的29年里,你的最大收获和遗憾分别是什么?

维希瓦·迪克西特:最大的收获是,我与一些出色的同事共事,我能够参与药物开发、得到支持,度过了29年美好的岁月。

我最大的遗憾,可能是我没有看到格局的变化。基因泰克(2009年)被罗氏收购了,成为罗氏的全资子公司。罗氏对基础研究的承诺,与最初的基因泰克不同。今年,他们决定关闭我的部门。我对此感到惊讶,但我可能应该更早看到它的到来。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公司投资基础研究,但它们很难证明这样做的合理性并保持长期投资。

南方周末:嗯,资本有它的投资逻辑。

维希瓦·迪克西特:基础研究不应该受资本主义利润教条的束缚。

基础研究,按其本质确实对社会有益,因此应该是政府的投资。这会让科学家有一种长远的眼光,他们可以做风险更高的项目,对失败有更大的容忍度,才能做出真正重要的突破。你必须经历大量的失败。在政府支持的长期研究中,对失败的容忍度更高一些。

公司会要求利润,会为利润行事、会为股东行事。系统就是这样运转的。我不想说这是好是坏,只是你必须认识到系统中的激励机制。

投资于人,做真正的创新

南方周末:你的下一站会是哪里?

维希瓦·迪克西特:这是个好问题。我觉得我的油箱里还有很多油——就像他们说的,还有很多能量。我仍然对科学和研究感到兴奋,我正在考虑创办自己的公司。我会寻求我以前的中国学生的帮助,我的很多活动将在中国。

南方周末:这很棒!你此前就与中国的产业、学术界有很多交流,在你看来,眼下中国生物技术最稀缺的能力是什么?

维希瓦·迪克西特:中国的生物技术需要风险投资,现在已经有了,但我认为它们还应该有一定程度的稳定性;中国在生物技术领域有很多积极因素,有一支训练有素、勤奋工作的庞大的人才队伍。我认为最大的挑战是迈出下一步、做真正的创新。

中国企业在帮助西方大型制药公司开发产品、改进已有药物方面做得很好。改进药物,本身就能带来巨大的商业回报。但我认为下一步是推动本土研究落地——中国大学里有大量出色的研究——把那些研究开发成新药。那将标志着独立性和能力,能够做从头到尾的完整工作、药物开发的全流程。

我认为那会发生。现在中国的临床试验要比原来容易得多,这意义重大。试验的准入门槛已经降低了,生物技术企业也已就位。但人们真正希望看到的是,创新和发现从中国的大学和研究机构出来,进入中国的生物技术领域、进入中国的制药领域。

南方周末:中国的科研机构和企业还必须更紧密地互动,才能实现这样的转化。

维希瓦·迪克西特:是的,这正在发生。在IT行业,中国已经有很多大学孵化的创业公司,在生物技术中也在发生,那种自给自足——你不需要让欧洲或美国制药公司参与药物开发,你自己做——将再次标志着独立性。

我不是说必须如此,但那会给大学带来激励——看,我们的研究可以一路走到新药,而不只是拿到一个已有的药物,做了一些改变、让它好一点,然后卖掉。我们真的做到了!

南方周末:百济神州,它被称为“中国的基因泰克”。算是其中一例吗?

维希瓦·迪克西特:百济神州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例子。它是从原始研究到药物的一个例子。他们制造了BTK抑制剂(注:指泽布替尼),但在那之前BTK抑制剂已经存在了,他们推了一个产品到市场、与其他公司的产品展开竞争。但我说的是下一个层次,即在中国的实验室里发现像BTK这样的靶点,然后开发它。

我认为那会发生。有一个试图这样做的人,是邵峰。他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靶点GSDMD,他的公司炎明生物(Pyrotech Therapeutics)正在推进临床试验。如果他们成功了,那可能是我所说的第一个例子。在中国的实验室发现,然后一路走下去。

(注:‌2015年,邵峰团队首次揭示GSDMD是细胞焦亡的直接执行蛋白‌,该发现被Nature Reviews Immunology评为过去20年免疫学领域20项标志性进展之一。炎明生物(Pyrotech Therapeutics)由邵峰与邓天敬在2020年联合创办,总部在北京,基于邵峰实验室在细胞焦亡领域的原创发现进行新药研发。)

南方周末:希望如此。你刚刚提到,政府支持对基础研究、对科学家的长期研究和长远眼光非常重要。你怎么看中国政府现在对科研的支持力度?

维希瓦·迪克西特:中国政府在支持整体研发方面做得非常出色,研发支出占GDP的百分比逐步增加,许多中国大学进入全球排名前100,我认为投资正在得到回报。

挑战在于,要确保这种长期资助是择优的、评审小组是公平的,让真正值得的人得到资助,当发现非凡人才时,非凡人才应该得到非凡资助。例如在美国,就有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可能有大约300名研究员从那里获得额外的资助。

(注: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是全球规模最大的私人生物医学研究资助机构之一,致力于支持基础科学研究与医学教育,主张“投资于人”,对优秀的研究人员提供长期支持,并容忍早期失败。)

中国有类似的项目,我认为重要的是识别人才,人才是关键。有时人们说,让我们投资一个领域。那个领域可能只有少数几个人才。如果你在那个领域投入大量资金,很多平庸的人也得到了钱。那不应该。

比如,你想资助AI,你资助了5000人。但它(指AI)不像任何其他行业,它不是线性扩展的。真正重要的可能是全国100名世界领先的AI研究人员,他们如果获得更多资金,实际上会受益更多;而增加更多资金投资更多人,你只会收益递减。我认为,投资于人至关重要。

AI+医药,过度承诺的危险

南方周末:整体的资金是有限的。放到全球,我们看到现在是AI获得了最多的资金,也许是全社会最大的资金。而AI公司们正在大举投资医疗——OpenAI、DeepMind、Anthropic等正在与生命科学家合作开发药物。您认为这是一个新趋势吗?

维希瓦·迪克西特:我认为AI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工具,将加速药物开发的每个方面,但我认为存在过度承诺的危险。

就像当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时,很多疾病将被治愈,人类基因组计划作为生物学家的工具非常有帮助。(但是现在)有一个过度承诺,即认为仅仅了解了人类基因组的序列,很快就会转化为新药。

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这一点。当我们开发药物时,必须做临床试验。人类临床试验是无法取代的,它需要数年时间,这是无法加速的。AI应用的其他领域,没有什么像临床试验。如果是机器人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自学习循环运行得非常快。但在这里,临床试验将告诉你,你的解决方案是否有用,那将需要数年的时间。

AI让你更快速准确地读取医学图像,与AI突然生产药物,整个范式非常不同。就像我说的,AI将加速药物开发的每个方面,靶点的发现、成药的能力、分析数据的能力,但那不会自己产生药物。

南方周末:也许只是还没有。

维希瓦·迪克西特:是的,很多人都这么说。如果你和计算机科学家交流,他们会说现在我们需要做那件事的数据量是难以想象的——今天难以想象,也许明天可以想象。但当你是一个生物学家时,你会意识到复杂性如此之大,要在人类如何反应的层面具有预测价值,需要我们(未来也)无法想象的数据量。

我认为,我们必须认清现实。在美国,有人开始抽烟——因为一些AI公司说,等我们(因为抽烟)得癌症时,AI已经可以治愈癌症了。我认为那种夸张的说法对医药行业没有帮助,因为接下来人们会问,治愈在哪里?

AI已经被添加进来,甚至像诺贝尔奖授予的DeepMind的AlphaFold这样非常强大的工具,可以预测蛋白质结构,几乎是一个神奇的工具。但记住,它必须在人类花50年时间获得的数据上训练。它并不是突然有一天神奇地决定去预测蛋白质结构。

我认为在生物学中,这些数据集少且遥远。蛋白质结构的数据是公开可用的,但有很多其他数据集要么稀疏、要么不可用。当你讨论AI时,那会是问题。

南方周末:现在全世界的大型制药公司都在使用AI工具来加速研究药物开发。它会改变整个行业或改变药物研发的范式吗?

维希瓦·迪克西特:我认为那些是强有力的大词。它肯定会加速药物开发,但是否会转变范式?对我来说,范式转变将是它能够开发出一种我们不会想到的药物。它从中产生一个新靶点,或是一种制造药物的新方法,它有巨大的有益效果。我认为我们离那还很远。

那个愿景正在被推销——如果我拥有一家AI公司,那就是我会告诉你的,因为我想从你那里筹钱。但证据在哪里?给我看看?我会等待证据发生。

南方周末:但现在有很多AI制药公司,也有具体的产品。比如上个月,一家叫作英矽智能(Insilico Medicine)的中国公司,用AI设计的药物Rentosertib已经进入III期临床。

维希瓦·迪克西特:会有很多这样的情况。甚至当我开发药物时,我也会说我用了AI。但我将不得不看细节,靶点在哪里?你在计算机模拟中怎么做的?有工具化合物吗?有起始点吗?

我喜欢Insilico这个名字。当我创办公司时,它也将是用AI设计的。因为如果你用ChatGPT,你就在用AI,对吧?你想获得风险投资(VC)的钱,你会说我在做锅贴,锅贴的食谱是AI。这也许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VC会说,好的,你用AI做锅贴。这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每个人都说他们在用AI。

你会失败,但不要气馁

南方周末:如今,因为AI的技术变革和市场竞争,医药公司们似乎都很焦虑。上个月,欧洲的九家大型制药公司发表公开信,呼吁欧盟在医疗上投入更多,他们担心欧洲与中国和美国公司的竞争。中国公司担心在大量BD之后如何更好地赚钱,美国也担心在竞争中落后。现在大家是不是过度竞争了?

维希瓦·迪克西特:我认为竞争是好的。医药是一个利润丰厚的行业,竞争将造福每个人,特别是患者。我认为制药公司在广告上的花费仍然比研发多。他们说需要政府帮助、需要更多支持,但为什么又在广告上花那么多钱?在美国,电视上充斥着一个接一个的药物广告,太疯狂了。

你必须看它的另一面。欧洲公司因为一些治理结构而受限,它们不像中国和美国那样灵活,比如雇佣法规、动物实验等等都是问题。当然,欧洲有惊人的科学研究在推进中。但我认为如果他们要有竞争力,那些结构性问题必须纠正。而欧洲制药公司们所做的,不是试图说服他们的政府改革系统——这非常难,而是将研究转移到美国。大型欧洲制药公司的研究是在美国完成的,显然这对美国很好,但对欧洲不好。

南方周末:说到焦虑或雄心,你能给年轻一代一些建议吗?如何在这个快速追赶的系统中对根本性问题保持耐心?

维希瓦·迪克西特:我认为,一个人不能因为失败是必然而感到沮丧。

成功的人,是那些从跌倒后爬起来、重新上马继续前行的人,但很多人在失败时就泄气了。如果你想成功,你必须对抗因失败而变得气馁。你必须对自己说,我会失败,但我会从失败中学习,然后我会更好。如果我再次失败,我再次学习。同时,你必须拥有那种坚持、持久的空间,你必须看长路。我的建议就是,你会失败,但不要气馁。

南方周末:回到本次论坛的主题,从您的研究和所从事的医药行业来看,未来十年科学范式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是什么?

维希瓦·迪克西特:我认为科学的奇妙之处在于,它是不确定的。不像搭桥或建筑,这是一个非常不同的行业或活动,它非常不确定下一个突破会来自哪里。

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例子,是基因编辑技术CRISPR,它来自对细菌如何防御病毒攻击的研究——谁会想到那会给你如此重要的工具呢?所以,很难预测会发生什么。

但我还是有一些想说的。在宏观层面,当我们看制药行业时,我认为由定价改革驱动,会带来某些领域的整合。当前制药公司的主要盈利来自美国市场,那里的药品定价非常高,随着美国药品价格下降或重新平衡,那将打击企业的盈利能力,带来行业整合和不同的商业运作方式。

此外,我认为中国高校、生物技术行业与美国高校、生物技术行业保持建设性的关系非常重要,这种关系不应该被政治干预和不必要的监管延缓或阻碍——那些说法都站不住脚。

在基础研究领域,我认为基因编辑可能会实现,那相当于把手术作为工具——它是基因的手术,那将开辟巨大的空间。关于这项技术仍有一些担忧,但那些会被克服,这将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

南方周末研究员 黄金萍

责编 曹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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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20 04: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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